史威登堡研究中心 史公神学著作 《正信的基督教》第二节 论上帝的存在——雅威

《正信的基督教》第二节 论上帝的存在——雅威

第二节 论上帝的存在——雅威

18# 我们首先论述上帝的存在(Divinum Esse),继而论述上帝的本质(Divina Essentia)。二者看似同属一事,实则 “存在” 比 “本质” 更具普遍性 —— 本质以存在为前提,且借着存在才成其为本质。

上帝的存在,即神性存在,是无法言说的,因为它超越人类一切心智观念。人的心智只能领悟受造的、有限的事物,不能领悟非受造的、无限的事物,因此也无从领会神性的存在。神性存在乃是 “存在本身”,万物皆由它而出,且它内在于万物之中,使万物得以存续。

对于神性存在的更深认知,可从以下数条要义中获得:

一、独一上帝被称为 “雅威”,正是源于祂的 “存在”—— 唯独祂是昔在、今在、以后永在的那位;祂是首先的,也是末后的;是初,也是终;是阿拉法,也是俄梅戛。

二、独一上帝是实体本身,也是形式本身;天使与人都是从祂而出的实体与形式。他们住在祂里面、祂也住在他们里面到何种程度,他们就成为祂的形像与样式到何种程度。

三、神性的存在,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同时也是在自身内的显现。

四、在自身内为神性的存在与显现,不能产生出另一个同样在自身内为存在与显现的神性;因此,绝不可能有第二位同本质的上帝存在。

五、古往今来一切多神信仰的滋生,莫不起源于对神性存在的误解。

以上各要义,下文将逐一阐释。

一、“雅威”之名表明独一上帝的永恒自有

19# 独一上帝被称为 “雅威”,正是源于祂的 “存在”(亦即“是”)—— 唯独祂是昔在(过去是)、今在(现在是)、以后永在(将来是);祂是首先的,也是末后的;是初,也是终;是阿拉法,也是俄梅戛。

“雅威”意为“是”或“存在”,此乃公认之义。上帝自远古时代便被如此称呼,这一点可从《创世记》中得见:第一章中祂被称为“上帝”,自第二章起则被称为“雅威上帝”。后来,亚伯拉罕的子孙随雅各寄居埃及之时,遗忘了上帝的这名,这名才被重新启示。关于此事,经上记着说:

摩西对上帝说:“……他们若问我说:‘他叫什么名字?’”……上帝对摩西说:“我是自有永有的(我是那‘我是’);……你要对以色列人(以色列众子)这样说:‘那自有的(我是)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。’”……“你要这样说:‘雅威——你们祖宗的上帝……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。’雅威是我的名,直到永远;这也是我的纪念,直到万代。”(出3:13-15)

正因唯独上帝是“是”与“存在”,也就是雅威,所以受造宇宙之中,无物不是从祂而得其存在。至于获得的方式,下文将予以阐明。

以下经文所指的也是同一真理:

我是首先的,我是末后的,是初和终,是阿拉法和俄梅戛。(赛44:6;启1:8,11;22:13)

这些话语的含义是:自始至终,祂是存在本身,是独一的存在,万物皆由祂而出。

【2】上帝之所以被称为阿拉法和俄梅戛、初和终,是因为阿拉法(A)是希腊字母表中的第一个字母,俄梅戛(Ω)是最后一个字母,因此它们代表了万有的总和。其原因是:在灵性的世界中,字母表中的每一个字母都代表某种事物;而元音由于服务于声音,则代表某种情感或爱。灵性世界中的言语(即天使的言语)以及那里的文字,正是起源于此。这是一个迄今未知的奥秘。这是一种普世的语言,所有的天使和灵都使用它;它与世上任何人类的语言都没有共同之处。人死后都会进入这种语言,因为它从创世之初就内在于每一个人里面。因此,在灵性的世界中,每个人都能理解其他人。我曾多次听见这种语言,并将其与世上的语言相比较,发现它与世上任何自然语言甚至在最细微的层面上都没有共同之处。它的根本区别在于:每一个声音中的每一个字母都代表某种事物。正因为如此,上帝被称为阿拉法和俄梅戛。藉着这个名号所要表明的是:从首至尾,祂是存在自身,是独一的存在,万物都从祂而来。

关于这种语言及其文字——它们是从天使的灵性思维中流出来的——可参看《婚姻之爱》一书(第326-329节),以及后续的论述。

二、独一上帝是实体与形式本身及受造形像的根源

20# 独一上帝是实体本身,也是形式本身;天使与人都是从祂而出的实体与形式。他们住在祂里面、祂也住在他们里面到何种程度,他们就成为祂的形像与样式到何种程度。

上帝既是 “存在本身”,便也是实体。因为存在若不落实为实体,就只是一个空洞的理性概念 —— 实体乃是独立自存之物。既是实体,便也必是形式,因为实体若不具备形式,同样只是一个空洞的理性概念。因此,二者皆可用来称谓上帝,其核心义涵是:祂是独一的、自性的、原初的实体与形式。

这一形式就是人本身,换言之,上帝就是人本身,祂的一切属性都是无限的。这一点已于 1763 年阿姆斯特丹出版的《圣爱与圣智》中详加阐明。同理,天使与人都是受造的、具备特定组织构造的实体与形式,为要借着灵界领受流入其内的神性。因此,《创世记》中称他们为上帝的 “形像和样式”(1:26-27);别处经文中又称他们为上帝的儿女,是从祂而生的。人活在神性的治理之下、也就是让自己顺服上帝引导到何种程度,他就从内而外、日加深切地成为祂的形像。这一点将在本书后续章节多处加以阐明。

人若不对上帝建立 “祂是原初的实体与形式”“祂的形式就是人本身” 的正确观念,便极易对上帝本身、对人的起源、对世界的创造生出诸般错谬幻象。论到上帝,他们所得的观念不过是宇宙自然的原初状态,无非是某种广延,甚或虚空与虚无;论到人的起源,只当是元素偶然汇聚而成的形态;论到世界的创造,便以为实体与形式起源于点,继而由几何线条衍生而来 —— 这些事物毫无实质内容,本身不过是虚无。在这等人心中,教会的一切都如同冥河或地狱中的黑暗。

三、神性的“存在”与“显现”皆在自身内

21# 神性的存在,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同时也是在自身内的显现。

雅威上帝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因为祂是:是者[ “是者”(Sum):即上帝在《出埃及记》3:14中所启示的“我是那我是”(Ego sum qui sum),意为“我是自有者” ],自性[ 译自拉丁文 Ipsum(“那本身”),指上帝的存在源于自身、不依赖外物。佛教术语中亦有“自性”(梵文 Svabhāva),指事物的内在本质。大乘佛法以“无自性”阐释万法皆空,而本书以上帝为独一的“自性”,二者恰可形成关于“存在”的深度对话与对照 ],独一[ “独一”(Unicum):指除上帝以外,再无别的神 ],原初[ “原初”(Primum):指上帝是万有的源头与开端 ]——从亘古到永远,万物从祂获得存在,方得成为实有。因此,祂必然是初与终、首先与末后、阿拉法与俄梅戛。

不能说祂的存在由自己而出,因为“由自己而来”暗含先后次序,进而暗含时间维度——而时间不适用于无限者,也就是那被称为“永恒”的。不仅如此,“由自己而来”还暗含着另有一位上帝:就是那在自身内的上帝,亦即由上帝所出的上帝;或是暗含上帝是自我生成的。若如此,祂便不是非受造的,也不是无限的,因为祂将由自己或由他者来限定自身。

上帝既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便也是在自身内的爱、在自身内的智慧、在自身内的生命。祂就是那本源本身——万物由祂而出,也归于祂,方得成为实有。

上帝是在自身内的生命,并因此而为上帝。这一点,可从主在约翰福音中的话语(约5:26)以及以赛亚书中的经文得见。以赛亚书有言:“我——雅威是创造万物的,是独自铺张诸天、铺开大地的”(赛44:24);又说祂是独一的上帝,除祂以外再没有上帝(赛45:14-15、21-22;何13:4)。

上帝不仅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亦是在自身内的显现。因为存在若不显现,便等同虚无;同理,显现若不源于存在,亦是如此。二者相即不离,有其一必有其二。实体与形式的关系也是如此:无形式的实体无可言说,因它没有属性,自身便是虚无。

此处之所以使用“存在”和“显现”[ Esse et Essentiam ],而非“本质”和“实存”[ Essentia et Existentia ],是为了将“存在”与“本质”相区分,进而将“显现”与“实存”相区分,其分别如同先后次序,而先在者比后在者更具普遍性。无限与永恒属于神性的存在;神性之爱与神性智慧则属于神性的本质与实存,又借着二者彰显为全能、全知与无所不在——这些议题将在相应章节依次论述。

22# 上帝是自性、独一和原初[ “自性”(Ipsum):指上帝是存在本身,其存在不依赖任何外物。 “独一”(Unicum):指除上帝以外,再无别的神。 “原初”(Primum):指上帝是万有的源头与开端 ],被称为在自身内的存在与显现,万物皆从祂而得以存在与显现——关于这一点,属世之人凭其理性根本无法探知。因为属世之人凭其理性所能领受的,无非是自然之事;这与他的本性相契合,因为自幼年至童年,他的认知之中从未容纳过自然之外的事物。

然而,人受造并非仅为活在属世层面,更要成为属灵之人;因为人死后生命并未终结,彼时将居于灵界之中,与属灵之人同在。为此,上帝赐下圣言,不仅启示了祂自身,也揭示了天堂与地狱的实存,并指明人人都将按着自己的生命与信仰状态,永远居于二者之一。

在圣言中,上帝进一步启示:祂就是那“是者”,也就是存在本身;祂是自性的、独一的,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故此亦是万有之终极本源,万物皆由祂而出。

【2】借着这一启示,属世之人得以超越自然,也超越自身的认知边界,窥见属上帝的事;但即便如此,也仍如同隔远观看——殊不知上帝就近在每个人身旁,以祂的本质内居于每个人心中。正因如此,祂亲近一切爱祂的人;而遵行祂的诫命、信靠祂的人,就是爱祂的人。这些人仿佛能亲眼看见祂。信仰若不是属灵层面的看见,又是什么?遵行祂的诫命而活,若不是对救恩与永生皆由祂而出的切实认信,又是什么?

然而,那些没有属灵层面的信仰、只有属世层面的信仰——也就是仅停留在知识层面、生活也与之相称的人——固然也能看见上帝,却只是隔远望见,且唯有在谈论祂时才会如此。这两类人的区别,就好比有人站在明光照耀之处,能看清近处的人,甚至能触摸到他们;有人却站在浓雾之中,连眼前的是人、是树还是石头都分辨不清。

【3】又好比有人居于高山之上的城中,四处行走,与城中居民交谈;有人却站在山下仰望,分辨不清所见的是人、是兽还是雕像——二者的区别正是如此。更贴切的比方是:有人站在平地上,能清晰看见周遭的人;有人站在另一处平地,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眺望,声称看见了人,其实只望见月光下微微发亮的土地与星星点点的水域。

人在心智中看见上帝及从祂而出的神性事物的方式,差异正是如此:兼具信仰与仁义生活的人,与仅拥有相关知识的人,有着天壤之别。属世之人与属灵之人的分野,也正在于此。至于那些否认圣言的神圣性,却又把宗教事物像包袱一样背在身上的人,他们根本看不见上帝,不过是口称“上帝”之名,与鹦鹉学舌几无分别。

四、神性存在与显现的自内性排除另一位同本质上帝

23# 在自身内的神性存在与显现,不能产生另一个同样是在自身内的存在与显现的神性;因此,不可能有另一个同本质的上帝存在。

上帝是独一的,是宇宙的创造者,是在自身内的存在与显现,因此是自存自在的上帝——这一点前文已充分显明。由此可知,绝不可能有另一位由上帝而出的上帝;因为那在自身内存在与显现的神性本质,断不可能内在于另一者之中。无论说是“从上帝所生”还是“从上帝所发”,本质上都是“由上帝所产生”,这与“受造”几无分别。

故此,若在教会中引入这样的信仰:认为有三个神性位格,每一位格各自为上帝,且同属一个本质,其中一位从永恒所生,第三位从永恒所发——此举无异于彻底抹除上帝的独一性,进而消解一切对神性的认知,将属灵之事从人的理性中全然驱逐。如此一来,人便不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,而沦为纯粹的属世存在——与走兽的分别,仅在于具备言语能力。属世之人抵触教会的一切属灵事物,斥为虚妄空谈。关于上帝的种种异端,正源于此,别无他因。将神性三一割裂为多个位格,不仅为教会带来黑暗,更带来灵性的死亡。

【2】所谓三个神性位格本质同一的说法,本就是理性的绊脚石——这一点得蒙天使的见证。他们告诉我,他们甚至无法说出“三位同等的上帝”这句话;若有人到他们面前说出这话,那人必当即转身,话音刚落便如木偶一般被抛掷下去,最终归入那些不承认有上帝的地狱之辈中。

事实是:将三位神性位格的观念灌输给婴孩与孩童,而这一观念不可避免地附带“三位上帝”的认知,无异于先夺去他们属灵的奶,再夺去他们属灵的粮,最终剥夺他们一切属灵的思考能力;对于执意坚称此说的人,这甚至会招致灵性的死亡。

凡从内心信靠并敬拜独一上帝——宇宙的创造者,同时亦是救赎者与(使人)重生者——的人,其境况便如大卫治理下的锡安,又如所罗门建成圣殿后的耶路撒冷,满有荣美与神的同在;而那些信奉三位格、将每一位格都视作独立上帝的教会,其境况则如被韦斯巴芗[ 公元70年,罗马皇帝韦斯巴芗(Vespasian,又译韦帕芗)派其子提图斯率军攻陷耶路撒冷,焚毁第二圣殿。此事标志着犹太国度的覆亡与圣殿崇拜的终结 ]摧毁的锡安与耶路撒冷,圣殿遭焚,满目荒凉。

敬拜独一上帝——祂内含神性的三一,因此是一个位格——的人,生命将日臻丰盛,成为如天使般的人;而那些因位格分立而秉持多神观念的人,终将渐渐沦为一具关节可动的偶像,撒但居于其中,借着他活动的口舌说话。

五、多神信仰的根源在于对神性存在的误解

24# 古往今来一切多神信仰的滋生,莫不起源于对神性存在的误解。

独一上帝的观念早已深植于每一个人心智之中,因为祂居于一切从上帝流注人灵魂之事物的核心——这一点已于前文(第8节)阐明。然而这一观念始终未能下贯到人的理智层面,根源在于人缺乏向上迎见上帝所需的知识。因为人人都当为上帝预备道路——也就是预备自己好领受上帝——而这唯有借着知识才能成就。正是由于缺失以下知识,人的理智才无法突破至此,得以窥见上帝的独一性,明白神性存在若非独一则绝无可能,且自然界的万事万物皆源于祂:

(一)时至今日,世人对灵性世界一无所知——那是灵与天使的居所,也是人人死后将要进入的世界。

(二)同样,世人也不知那世界中有一轮太阳,其本质是纯全的爱,出自雅威上帝,居于灵性世界的中心。

(三)从这轮太阳发出热与光:热的本质是爱,光的本质是智慧。

(四)由此,灵性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灵性的,它们作用于人的内在,构成其意志与理智。

(五)雅威上帝从祂的太阳不仅创造了灵性世界及其一切灵性事物,这些事物不可胜数,且是实质性的;也创造了自然世界及其一切自然的事物,同样不可胜数,但却是物质性的。

(六)迄今为止,无人知晓灵性与自然之间的区别,甚至不明了灵性的本质究竟为何。

(七)世人也不知爱与智慧共有三个层级,天使的天堂正是依此三层排布。

(八)人的心智也被划分成同样的层级,好叫人死后能按着自己的生命与信仰,被提升至三层天中的一层。

(九)归根结底,这一切事物哪怕分毫的存在,都必源于那神性存在——祂是在自身内的自有者,是万有的终极本原,万物皆由祂而出。

世人至今所缺失的正是这些知识;人唯有借着它们向上攀升,方能认识神性存在。

【2】经上说“人向上攀登”,但其真义乃是人由上帝所提升;因为人秉有自由意志,可以主动获取知识。当人借着理智从圣言中领受这些知识时,他就铺平了上帝降临并提升他的道路。

那些支撑理智步步攀升的知识——全程有上帝亲手扶持、引领——正可比雅各所见的天梯:梯子立在地上,顶端直达诸天,天使在其上上去下来,雅威立于梯子之上(《创世记》28:12-13)。

当这些知识缺乏,或被人鄙弃时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那时,理智的提升好比一架梯子从地面架到宏伟宫殿第一层的窗户——那是世人的居所;而不是架到第二层的窗户——那是灵的居所;更不用说架到第三层的窗户——那是天使的居所。因此,人只能停留在自然界的空气和物质之中——他的眼、耳、鼻等感官全然浸淫其中。由此出发,他对天堂、对上帝的存在与本质所形成的观念,终究不出空气般的空泛与物质般的粗陋。人若仅凭这些粗陋事物思考,非但无法判断上帝是否存在、是独一还是多位,更无从探知祂的存在与本质究竟为何。古往今来一切多神信仰的根源,正在于此。

关于“上帝的存在——雅威”的灵界见闻

25# 在此我要增补一件值得铭记的事:

我自睡梦中醒来,正沉浸于对上帝的深沉冥想。举目望天,见穹苍中有一道光,皎洁无瑕,形如椭圆。当我定睛凝视,那光便向两侧舒展散开,天穹随之开启,我得见极荣美的景象:众天使立于天门南侧,围成一圈彼此交谈。我心中渴慕聆听他们的言谈,随即先闻其声——满溢属天的爱;继而知其言——饱含由这爱所发的智慧。他们所谈论的,是独一的上帝,以及人与祂联合、借此得救的奥秘。其论说之精妙,难以言喻,大半内容无法以世间言语传述。只因我曾多次置身天乡、与天使共处,彼时我与他们同属一境,言语自然相通,故此此刻我能听懂全部谈论,并撷取其中可藉世间语言表述的部分。

【2】他们说,神性存在是独一、同一、自性而不可分的。他们以属灵的观念阐明此理:神性存在不可能分属多个主体,令每一个都禀赋神性存在,同时这存在又是独一、同一、自性而不可分的。因为每一个体都必以自身的存在为出发点、以自我为中心来思考;即便其后同心合意地联合为一,也不过是多位心志一致的神明,绝非一位独一的上帝。所谓同心合意——即多个个体达成的共识,且是每一个体由己而出、藉己而成的共识——并不契合上帝的独一性,反倒是多神性的体现。他们绝不能说“上帝们”二字,甚至无法启齿;因为他们思想所从出的天光,以及他们言语所弥漫的属灵氛围,都全然抗拒这个称谓。

他们又说,倘若试图说出“上帝们”、将每一位视为独立的位格,话音未落便会落回“独一”二字,最终必归于“独一的上帝”。他们继而补充:神性存在是在自身内的存在,而非由己而出的存在;因为“由己而出”意味着存在源于另一个先在者,这无异于宣称有一位从上帝而出的上帝——断无此理。从上帝而出者,不可称为上帝,只可称为“神性”。所谓“从上帝而出的上帝”“从永恒所生的上帝”“从永恒藉着上帝所生的上帝而发出的上帝”,这类说法不带半分天光,若非全无实义的空洞言辞,又能是什么呢?

【3】他们继而论到,那在自身内的上帝,其神性存在是同一的;这并非单纯的同一,而是无限的同一——是自亘古到永远的同一。祂在万有之中,在每一个受造物面前与内里,都是全然同一的;一切差异与变化,全在于领受者——是领受者的不同状态造成了分别。

论到神性存在——也就是在自身内的上帝——的“自性”,他们如此阐释:上帝之为自性,因祂是爱本身、智慧本身,亦即良善本身、真理本身,由是而为生命本身。这些属性若不是内在于上帝的自性本身,于天地之间便全无实义;因为没有任何事物能离自性而独立存在。万物的本性,皆因其出于自性、归向自性而得以成其为自身。

这自性——也就是神性存在——并不受空间的局限,却按着领受的程度,临在于一切处于空间中的受造物面前与内里。因为爱与智慧、良善与真理,以及由之而出的生命——这些就是上帝内的自性,甚至就是上帝本身——不能用空间、用位移来界定,祂的无所不在正源于此。故此主说,祂要住在他们中间;又说,祂在他们里面,他们也在祂里面。

【4】然而,无人能按上帝的本来面目领受祂,故此祂便以天使所在诸天之上的太阳来彰显祂的本质。从这太阳发出的光,就是祂自己——就智慧的层面而言;发出的热,就是祂自己——就爱的层面而言。祂本身并非那太阳;而是从祂直接发出的神性之爱与神性智慧,环绕着祂,在天使眼前显现为太阳的形态。

祂在那太阳之中呈现为人形——这就是我们的主耶稣基督;无论是就祂所源出的神性本质,还是就祂所取的神性人性而言,皆是如此。因为那“自性”——也就是爱本身与智慧本身——就是祂从父而来的灵魂,故此是神性的生命,即生命本身。

世人的情形则截然不同:人里面的灵魂并非生命本身,而只是生命的领受者。主也亲自教导过这一点,说:“我就是道路、真理、生命。”(约14:6)又在别处说:“父怎样在自己有生命,就赐给祂儿子也照样在自己有生命。”(约5:26)这“在自己有生命”的,就是上帝。

他们继而补充:凡活在属灵之光中的人,都能由此悟得:神性存在既是独一、同一、自性,且因此是不可分的,便不可能分寓于多位之中;若强行作此主张,其推论必会陷入显明的矛盾。

26# 天使听罢这番论说,便从我心思中洞悉了基督教界关于“三一中的位格与位格中的三一”,以及“上帝之子从永恒而生”的教义观念。他们对我说道:“你在思虑什么?你是凭着自然之光思想这些事的吗?我们的灵性之光与自然之光并不相通。你若不放下这些观念,我们便只得关闭天门,离你而去了。”

我答道:“恳请你们深入我的心思察验,或许你们会发现,我们之间本有共识。”他们便依言而行,随即看出:我所说的“三个位格”,实指三项神性的属性——创造、救赎与重生——皆同属独一的上帝。至于“上帝之子从永恒所生”,我的理解是:祂自永恒中便被预先命定,于时间中得以成就。

在我看来,若主张有一子由上帝在永恒中生出,不仅超乎自然和理性,更是违背自然和理性;唯有上帝借着童贞女马利亚在时间中所生的这一位,才是独一的独生上帝之子。除此之外的说法,皆是极大的错谬。

随后我又告知他们,我对于三位格的三一之论,以及上帝之子永恒受生的自然层面理解,皆源于教会中以亚他那修命名的信条——即《亚他那修信经》。

天使们说:“甚好。”随即邀我与他们同往。他们说,人若不就近那统管天地的独一上帝,便不能进入天堂;因为天堂本是由这位独一的上帝所构成的。这位上帝就是耶稣基督:自永恒而言,祂是主雅威,是创造者;在时间之中,祂是救赎者;直到永世,祂是(使人)重生者。祂同时是父、是子、是圣灵。天使们说,这才是应当传扬的真福音。

第三节 论上帝的无限,即祂的广大与永恒

27# 自然界有两种固有属性,令其中一切事物皆为有限:一为空间,一为时间。自然界既由上帝所造,空间与时间亦随此世一同受造,成为自然界的限定尺度;故此我们有必要论及其终极源头——上帝的广大与永恒。上帝的广大对应空间维度,永恒对应时间维度,而无限则统摄广大与永恒二者。

然而,无限超越有限,有限的心智无法凭自身企及对无限的认知。为使人能稍有所悟,我将依以下次序逐一论述:

一、上帝在自身内存在并显现,宇宙万物皆由祂而获得存在与显现,故此祂是无限的。

二、上帝先于世界而存在,亦即先于空间与时间的产生而存在,故此祂是无限的。

三、创世之后,上帝居于空间之中却不受空间限定,处于时间之内却不受时间束缚。

四、上帝的无限,就空间维度而言称为广大,就时间维度而言称为永恒;二者虽有称谓上的分别,但祂的广大并非空间的广大,祂的永恒也非时间的永恒。

五、蒙受光照的理性,可借着世间诸多事物窥见造物主上帝的无限性。

六、一切受造物都是有限的;无限临在于有限之中,如同临在于容器之中;而在人里面,则如同临在于祂自己的形像之中。

以上诸点,将逐一加以阐明。

一、上帝作为万物存在与显现之源而为无限

28# 上帝在自身内存在并显现,宇宙万物皆由祂而获得存在与显现,故此祂是无限的。

前文已阐明,上帝是独一者,是自性本身,是万有的原初存在;宇宙中一切得以存在、得以存续的事物,皆从祂而出。由此可知,祂是无限的。人的理性可借着受造宇宙中的万千事物窥见此理,这一点将于后文详述。然而,人的心智纵使能从这些事物中确知那原初存在——亦即原初的“是者”——是无限的,却无法洞悉其本质,只能将其定义为“无限的全有”:祂在自身内存在,故此是自性的、独一的实体;实体若无形式便无可描述,故此这实体亦是自性的、独一的形式。

然而,这无限的本质究竟如何,仍未显明。因为人的心智纵使提升至极致、极尽思辨之力,终究是有限的,其有限的本质无从超越。因此,它无法窥见上帝自身的无限本貌,亦即无法得见上帝本身;只能于暗影之中窥见其背面——正如摩西求见上帝时,上帝对他说,要将他安置在磐石穴中,他只能得见上帝的背(出33:20-23)。所谓“上帝的背”,喻指世间一切可见的受造之物,尤指圣言中可被人感知的表象。

由此可知,妄图认识上帝在自身存在与实体中的本貌,终归徒劳;人借着有限的受造物认识祂便已足够——因祂正以无限的方式临在于受造物之中。人若在这事上强索深究,就好比将鱼从水中取出置于岸上,离水即亡;又好比将鸟置入抽气装置,空气渐失便喘息窒息,最终殒命;也好比航船在风暴中失控,舵效尽失,终致触礁搁浅。

那些妄图从内在参透上帝的无限、却不满足于从外在显明的迹象认识祂的人,其情形正与此类同。相传古代有一位哲学家,因无法凭自身的心智之光窥见或理解世界的永恒性,便投海自尽。倘若他妄图参透上帝的无限,又当如何?

二、上帝先于时空而存在,故为无限

29# 上帝先于世界而存在,亦即先于空间与时间的产生而存在,故此祂是无限的。

自然世界存有时间与空间,灵性世界中却并无实存的时空,仅显现出二者的表象。时空被引入自然世界,是为了令万物彼此可分——大小、多少之别,由此区分量度,进而区分性质。凭借时空的限定,身体感官得以分辨对象,心智感官亦得以分辨对象,进而生发情感、形成思想、作出抉择。

时间之引入自然世界,源于地球的自转与沿黄道的周年公转;这些循环往复看似由太阳驱动,天地也从太阳获得热与光。由此便有了一日的时序——晨、午、暮、夜,与一年的节序——春、夏、秋、冬;日序关乎明暗交替,年序关乎冷暖更迭。空间之引入自然世界,则源于地球凝聚为球体,充塞各类物质,各部分彼此分界、延展排布。

而在灵性世界,既无物质性的空间,亦无与之对应的实存时间,唯有二者的表象;这些表象随灵与天使的心智状态差异而显现。故此,灵性世界的时空表象,与其意志中的情感、以及由情感生发的理智完全相应;但这些表象并非虚妄,因其随各自状态而稳定显现。

【2】论及人死后的灵魂状态,以及天使与灵的存在形态,世人普遍以为其不具任何广延,故不存在于空间与时间之中。基于这一认知,世人一面争论死后的灵魂究竟在“何处”、是否居于“某处”,一面又将灵与天使想象为“气”,只得以以太、空气、气息、风之类的意象去揣度。

实则他们是具有实体的人形存在,彼此如同自然世界的世人一般生活在时空之中;只不过那里的时空,是依其心智状态而显现的。若非如此——倘若并无这样的时空——那么灵魂所归往、天使与灵所居住的整个灵性世界,便可穿过针眼,或收聚于发梢之上;只要那里没有实质的广延,这便完全可以成立。

然而正因灵性世界具备实质的广延,天使彼此的居所分界清晰、判然有别,甚至比拥有物质广延的世人居所更为分明。只是灵性世界的时间并无日、周、月、年的划分;因为那里的太阳既不升落,也不行移,恒停于东方,居于天顶与地平线之间的正中高度。空间于他们而言是实存的,因为灵性世界的一切皆属实质层面,而自然界的一切则属物质层面。关于此点,本书论创造的章节将有详述。

【3】由此可见,时空限定了两个世界中的万有,因此不独人的身体是有限的,灵魂亦然;天使与灵亦复如是。由此可证:上帝是无限的——亦即非有限的。因为祂是宇宙的创造者与赋形者,祂限定了万有,且借着祂的太阳施行限定;祂自身居于这太阳的中心,这太阳由从祂发出、如球体般向四方辐射的神性本质所构成。那是一切限定的源起,由此向外延展,直抵自然界的最末层级。

上帝本身是无限的,因为祂是非受造的——这是必然的推论。然而在世人看来,无限仿佛虚无;因为人本为有限,一切思虑皆以有限之物为出发点。一旦抽去其思想中的有限内容,他便会觉得所余者空无一物。实则恰恰相反:上帝乃是无限的全有,而世人若不倚靠祂,自身便只是虚无。

三、上帝临在于时空之中而不受时空限定

30# 创世之后,上帝居于空间之中却不受空间限定,处于时间之内却不受时间束缚。

上帝本身,以及从祂直接发出的神性,虽不囿于空间之内,却无所不在——与世上每一个人、天上每一位天使、灵界中每一个灵同在。

这一点仅凭属世观念无从理解,借由属灵观念却可稍有所悟。属世观念之所以难明此理,因其植根于空间,源于世间可见之物。凡目之所及,无论大小、长短、宽窄、高低,皆带空间属性——概言之,一切度量、形貌与形态,皆属空间范畴。但人若让属世的思想蒙受些许属灵之光的照耀,仍可稍有所得。

但首先需阐明何谓属灵的思想观念。这种观念不从空间派生,而以“状态”为内核——状态关乎爱、生命、智慧、情感、喜乐,简言之,关乎善与真。纯粹的属灵观念与空间无涉,层级更为崇高,俯视属世的空间观念,正如穹苍俯视大地。

【2】上帝临在于空间之中却不受空间限定,处于时间之内却不受时间束缚,其根源在于:上帝自亘古到永远全然同一,创世之前如何,创世之后便依然如何。在上帝自身、且以上帝的视角观之,创世之前本无时空,创世之后时空方始存有。故此,上帝既始终同一,便临在于空间之中却不受空间限定,处于时间之内却不受时间束缚。由此可知,自然界虽与上帝本质有别,祂却在自然界中无所不在。

这恰如生命遍在于人的一切实质与形质之中,却不与二者相混同——正如光寓于目,声寓于耳,味寓于舌;又好比以太充塞于大地与水体之间,地球借此得以维系与运转。一旦这些作用力消失,对应的实质与形质便会顷刻崩解消散。人的心智亦是如此——若上帝不是时时处处临在于内,它便会如空中泡影般消散;大脑两半球(上帝从其核心发动作用)也会化为浮沫,整个人便归于尘土,散作空中的微息。

【3】正因上帝遍在一切时间之中却不受时间束缚,故此祂在圣言中论及过去与未来时,常以现在时态表述。如《以赛亚书》所言:“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,有一子赐给我们……祂名称为奇妙、策士、全能的神、永在的父、和平的君。”(赛9:6)《诗篇》中亦云:“受膏者说:我要传圣旨。雅威曾对我说:你是我的儿子,我今日生你。”(诗2:7)这些话语都是指着将要降临的主而言。故此同卷又云:“在你看来,千年如已过的昨日。”(诗90:4)

上帝在宇宙中无所不在,祂自身却不带丝毫尘世属性——亦即不具任何空间与时间的特质。这一点亦可从圣言的诸多经文中得见,凡有目能视、有心能悟者皆可体察。如《耶利米书》所载:“雅威说:我岂为近处的神呢?不也为远处的神吗?人岂能在隐密处藏身,使我看不见他呢?……我岂不充满天地吗?”(耶23:23-24)

四、神性广大与永恒超越空间与时间

31# 上帝的无限,就空间维度而言称为广大,就时间维度而言称为永恒;二者虽有称谓上的分别,但祂的广大并非空间的广大,祂的永恒也非时间的永恒。

上帝的无限就空间维度称名广大,是因“广大”指向大小、宽博与延展,天然对应空间范畴;就时间维度称名永恒,是因“永恒”指向存续的连续进程——这类进程可借时间度量,本身却无有穷尽。以地球为例,其球体本身承载空间属性,其自转与公转则承载时间属性;空间与时间皆由此生发,并经由感官投射于能反思的心智之中。然而如前所述,上帝之中并无任何时空属性,时空的终极源头却出自于祂。由此可知,上帝的无限仅就对应维度而言,分别立名为广大与永恒。

【2】在天堂中,天使由上帝的广大所领悟的,是就其存在(Esse)而言的神性;由上帝的永恒所领悟的,是就其显现(Existere)而言的神性。进而言之,由广大领会神性就其爱而言的本质,由永恒领会神性就其智慧而言的本质。这是因为天使已从神性观念中抽离了时空的限定,方能达成这般领悟。

而人只能以时空所建构的观念进行思考,故此无法领会上帝先于空间的广大,也无法领会上帝先于时间的永恒。事实上,人若试图参透此理,心智便会陷入昏沉茫昧——恰似遭海难溺入深水之人,又如遇地陷遭吞没之人。倘若执意穷究到底,极易陷入神智迷乱,甚而由此走向对上帝的否定。

【3】我也曾一度陷入类似的思虑,揣度上帝自永恒以来的作为——创世以先,祂是否曾筹划创造、拟定造化的秩序?在绝对的虚空之中,是否能有筹谋审度?诸如此类,尽是徒劳无益的追问。

为免我被这些思绪拖入迷乱,主将我提升至内层天使所处的属灵光境之中。当我此前思想所依托的时空概念,在彼处稍被消解,我便领悟到:上帝的永恒绝非时间性的绵延;既然创世以先本无时间,一切关于上帝的此类揣度尽属虚妄。我同时领会到:神性之永恒乃是抽离于一切时间的,无关乎日、年、世代,这一切在上帝眼前不过瞬息。由此我得出结论:上帝并非在时间之中创造世界,而是随创造一同将时间引入世间。

【4】在此我还要补记一件奇事:灵界的一隅有两座形如怪人的雕像,口部大张、喉管洞开,仿佛要将那些对上帝的永恒怀有虚妄狂想的人吞噬下去。实则这只是幻象——是那些对创世以先的上帝妄加揣度、生出谬见的人,自心所感召的幻象。

五、由世间万物窥见上帝的无限性

32# 蒙受光照的理性,可借着世间诸多事物窥见造物主上帝的无限性。

兹举数例,人的理性可借以体认上帝的无限:

(一)受造宇宙之中,绝无两个全然等同的事物。就共时存在的事物而言,理性早已借由学识察知并确证其无同一性;而若逐一推究其中的实质与物质,其数量实则无穷无尽。就历时存续的事物而言,亦无两个完全一致的结果,这一点可从地球自转推知——地球两极的偏心运动,令万物绝无可能以完全相同的状态复现。这一规律在人的面容上体现得尤为显著:普天之下绝无两张全然相同的面孔,亘古永恒之中也不可能出现。这般无限的多样性,若非源于造物主上帝的无限性,断无生成的可能。

【2】(二)人的心性亦无全然相同者,故此有俗语云:“有多少颗头颅,便有多少种心思。”换言之,没有任何人的心智——亦即意志与理智——与他人全然一致;因此,也没有任何人的言语,在声调和所承载的思想上与他人完全等同;没有任何人的行为,在姿态与所蕴含的情感上与他人全然相合。从这无限的个体差异之中,亦可如鉴照影般窥见造物主上帝的无限。

【3】(三)一切种子——无论动物还是植物的种子——内在皆蕴含某种广大与永恒。所谓广大,是指其繁衍能力无穷无尽;所谓永恒,是指这一生殖链条自创世以来绵延不息,直至今日,且将永续不绝。以动物界观之,海中鱼类若按其繁育潜能尽数繁衍,二三十年间便可充塞全海,令水体尽为鱼群所覆,进而漫溢淹没大地,毁灭一切生类。为免此患,上帝已安排鱼类彼此相食以为节制。植物种子亦是同理:若将一株植物每年结出的所有种子尽数播种,二三十年间不仅可覆满一个地球的地表,更可覆盖数个地球之广。以部分灌木为例,每一粒种子便可衍生出成百上千粒新种;以算数推演,连续相乘二十或三十次,便可知其结果之巨。由此,神性的广大与永恒便可见其梗概——二者正是借着受造之物如此彰显。

【4】上帝的无限性,在蒙光照的理性面前,亦可从各门学问的智识与智慧的无限增长性中得见。学识的增长如树木从种子生发,又如林园由树木繁衍,永无止境。人的记忆是其土壤,理智是其生长之域,意志是其结实之所。理智与意志这两大官能,依其本性,可在今生不断被陶铸、臻于完善,直至生命终了;及至死后,这一进程仍将延续,直到永远。

【5】(五)造物主上帝的无限性,亦可从星辰的无量数目中窥见——每一颗恒星皆为一个太阳,各有其所属的世界。寰宇之中亦有诸多如地球一般的星球,其上居有人族、走兽、飞鸟与植物。此事于另一部依亲历见闻所著的小册中已有详述[ 瑞登堡于1758年出版的拉丁文著作 De Telluribus in Mundo nostro Solari,直译为《我们太阳系中的星球》,英译本常作 Earths in the Universe 或 The Worlds in Space。中文通常译为《宇宙星球》,该书是瑞登堡关于其他星球上有人类居住的灵界见闻录 ]。

【6】(六)上帝的无限性,更清晰地向我显明于天使天堂与地狱之中。这两大领域被划分为无数社群与群体,各从其类,悉依良善之爱与邪恶之爱的一切分殊而划分,人人各依其爱而得其所。其中所有的灵魂,皆自创世以来从人类中汇聚而来,且将汇聚至于永永远远。虽人人各有其位、各居其所,然全体彼此联结、浑然一体——整个天使天堂显为一位神性之人,整个地狱则显为一个怪诞的魔形。从二者及其中无量的奇妙造化之中,上帝的广大与全能昭然可睹。

【7】(七)人只要稍许提升其理性思辨,便不难明了:人死后所得的永恒生命,若非源于永恒的上帝,断无存在的可能。

【8】(八)此外,诸多事物之中皆可窥见某种无限性——其既显现于人的属世之光中,亦显现于人的属灵之光中。

在属世之光中,例如几何学中的各类级数,可无限延展;又如三个高度层级之间存在无限的阶差——第一层(称为属世层)无法臻至第二层(称为属灵层)的完满,第二层亦无法臻至第三层(称为属天层)的完满。目的、原因与结果之间亦是如此:结果不能企及原因的完满,原因亦不能企及目的的完满。此理可以大气为喻:大气亦分三个层级,最上层为属灵之气,其下为以太,再下为空气。空气的属性无法提升至以太的属性,以太的属性亦无法提升至属灵之气的属性;然每一层级之中,皆有无限的完满进阶。

在属灵之光中,动物的属世之爱无法升华人所禀赋的属灵之爱;动物的属世聪慧与人的属灵智慧之间,亦是如此。然这些事理尚未为世人所周知,将于别处[ 关于人与动物生命之区别的详细论述,参《圣爱与圣智》(Divine Love and Wisdom)第255节。瑞登堡在此指出,人拥有三个心智层级,可被逐步打开并提升至属灵之光中;而动物仅有属世层级,无法进行属灵层面的思考 ]详加阐释。

由此可见,宇宙中的普遍事理,皆是造物主上帝无限性的印记。至于个别的事物如何效法普遍事理、彰显上帝的无限,则是一道深渊,一片汪洋,人的心智可航行于其中;却须谨防从属世之人心中兴起的风暴——这风暴会连同桅杆与船帆,将船只从船尾处倾覆沉没(属世之人正自满地立于彼处)。

六、无限在有限中临在,并在人中临在于自身形像

33# 一切受造物都是有限的;无限临在于有限之中,如同临在于容器之中;而在人里面,则如同临在于祂自己的形像之中。

一切受造物之为有限,根源在于它们皆由雅威借由灵性世界的太阳造化而成——这太阳环绕于祂周遭,由从祂发出的神性本质构成,其本质即是圣爱。宇宙万有自始至终,皆由这太阳借其光与热创生。至于造化进程如何次第展开,此处不予详论,后续章节将附以图示说明。此处只需明了:万物由先在者次第生成,由此形成三重层级——灵性世界有三重,自然世界有对应三重,构成地球的惰性物质中亦有同等层级。关于这些层级的来源与本性,《圣爱与圣智》(1763年阿姆斯特丹版)与《身心对话》(1769年伦敦版)中已有详尽阐发。

借由这些层级,一切在后的事物皆为在先事物的容器,在先者又为更先在者的容器,如此层层上溯,终为原初之物的容器——灵性世界的太阳正是由这原初之物构成。如此,有限之物便成为无限者的容器。这正与古人的智慧相契,“万物皆可无限分割”的说法正源于此。

世人普遍认为,有限之物无法容纳无限者,故不能成为无限的容器。然而由前述造化之理可知:雅威首先以从祂发出的神性本质限定其无限性,这些本质构成了环绕祂的领域,亦即灵界太阳;继而借由这太阳延展其余诸层,直至最末的惰性物质层面;如此,祂便借由层级逐步限定了世界。以上论述,旨在契合人的理性——因为理性若非明见因果,便难以释然。

34# 神性的无限临在于人里面,如同临在于祂自己的形像之中,这一点可从圣言中清楚得见:

上帝说:“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像、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……上帝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,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。”(创1:26-27)由此可知,人乃是领受神性的器官,这一器官的状态随领受程度的不同而有差异。

人之所以为人,端赖其心智,亦依其心智而为人。人的心智依三重层级划分为三个界域:第一层为属天层,最高层的天使即居于这一层;第二层为属灵层,中间层的天使即居于这一层;第三层为属世层,最低层的天使即居于这一层。

【2】人的心智依这三重层级建构而成,是神性流注的容器。然而神性并非无限度地流入,而是依人铺平道路、亦即开启心门的程度而注入。人若开启直至最高的属天层,便成为上帝真正的形像,死后成为最高层的天使;若仅开启至中间的属灵层,也成为上帝的形像,只是完满程度有所不及,死后成为中间层的天使;若仅开启至最末的属世层[ 此处“属世”指人最低层的心智,与“自然”相对,为中性术语,不含贬义 ],且能承认上帝、以真实的敬虔事奉祂,便成为最末层级中上帝的形像,死后成为最低层的天使。

人若不承认上帝,也不以真实的敬虔事奉祂,便失落了上帝的形像,沦与禽兽同类——仅仍保有理解与言说的能力。他若关闭了与最高属天层相对应的最高属世层,在爱的层面便如地上走兽;若关闭了与中间属灵层相对应的中层属世层,在心计上便如狐狸,在理智视野上便如夜鸟;若连最低属世层中的属灵面向也全然关闭,在性情上便如猛兽,在真理领悟上便如鱼类。

【3】神神性生命借由灵界太阳流注于人,赋人以生机。这一机理可借世间阳光照入透明物体的情形来类比:生命在最高层的领受,如同光射入钻石;在第二层的领受,如同光射入水晶;在最末层的领受,如同光射入玻璃或透明薄膜。

然而,若这一层级中的属灵面向被全然关闭——这发生于人否认上帝、转而敬拜撒但之时——那么从上帝领受生命的状态,便如同光照入地上的不透明之物,诸如朽木、沼地草皮或粪土之类。此时的人,已成为一具属灵的尸身。

关于“上帝的无限”的灵界见闻

35# 在此增补一件值得铭记的事:

有一次,我望见一大群人,心中深为震惊——他们将造化之功归于自然,以为太阳上下的一切皆出于自然。每当他们亲眼见到事物,便由衷地说道:“这不就是自然造就的吗?”

有人问他们,为何认定这些是自然的产物,而非上帝的作为——尽管他们有时也承认上帝创造了自然——按理说他们也尽可将所见之物归于上帝,而非自然。然而他们心底却近乎无声地回应:“上帝不就是自然吗?”

这些人坚信宇宙为自然所创,这份近乎狂迷的信念令他们自恃智慧、傲气凌人,自视踏着平坦坦途,将承认上帝创造宇宙的人视作地上爬行的蚂蚁;又将其中一部分人视作空中飞舞的蝴蝶。他们称那些人的教义不过是痴人说梦,因为那些人声称看见了他们实则看不见的东西。他们常说:“有谁见过上帝呢?又有谁没见过自然呢?”

【2】正当我因这群人的数量之多而惊骇时,有一位天使来到我身旁,问我:“你在思虑什么?”我答道:“我在想,竟有这么多人相信自然是自有自存的,是宇宙的创造者。”

天使对我说:“整个地狱都是由这样的人构成的。在那里,他们被称作撒但与魔鬼:撒但指的是那些认定自然、进而否认上帝的人;魔鬼指的是那些行事邪恶、从心底弃绝一切对上帝之认知的人。不过,我要带你往那些学舍去,它们坐落在西南方——那里也有这类人,只是尚未坠入地狱。”

于是天使牵着我的手,带我前往。我望见一座座小屋,便是那些学舍;其中一座居于正中,仿佛是其余学舍的议事堂。这座房屋以沥青石砌成,外壁覆有闪光的薄片,看似金银色泽的玻璃,正是所谓的云母或镜石;屋舍各处还点缀着熠熠生辉的贝壳。

【3】我们走近叩门,很快便有人来开门,说道:“欢迎!”他随即奔到桌边,取来四本书,说道:“这几部书便是智慧的结晶,为当世诸多王国所称道。这部在法国广受推崇,这部在德国备受赞誉,这部在荷兰拥趸甚众,这部在英国亦有不少人服膺。”他又说:“你们若愿一观,我能让这四部书在你们眼前发光。”说罢,他将自身声名的荣光向四周弥散,书本随即仿佛焕出光芒。只是这光芒在我们眼前转瞬便消散了。

我们便问他当下正在撰写什么。他答道,此刻正从自己的宝库中撷取并阐发最深奥的智慧,要义有三:

(一)究竟是自然源于生命,还是生命源于自然?

(二)究竟是中心属于广延,还是广延属于中心?

(三)论自然与生命的中心与广延。

【4】说罢,他便坐回桌旁的座椅上。我们则在他的学舍中缓步踱步——那学舍颇为轩敞。他桌上燃着一支蜡烛,因那里并无日光,唯有如月夜般的幽光。令我诧异的是,那烛火仿佛在四下移动,散出微光;只因烛花未剪,光亮甚是微弱。他书写之时,我们见各式图形从桌面飞向墙壁,在幽暗的月色之下,看似美丽的印度飞鸟。可当我们推开屋门,白日的天光射入,那些图形便显出夜鸟的本相,翅膀如同网眼一般稀疏。原来这些不过是似是而非的虚影,由精巧的论证穿缀而成,终究是虚妄的错觉。

【5】看过这些,我们回到桌旁,问他正在撰写的内容。他说,正着手第一个问题:究竟是自然源于生命,还是生命源于自然。关于这个问题,他声称正反两面皆可论证,都能证成真理。但他心底藏着一份隐忧,不敢坦然断言——实则自然源于生命,亦即出于生命;而生命并非源于自然,亦即不出于自然。

我们便委婉询问,令他顾虑的隐情究竟为何。他答道,只因那般言说,便会被神职人员斥为“自然主义者”,甚或是“无神论者”,也会被平信徒视作“心智昏聩之人”。因为无论神职人员还是平信徒,要么盲信盲从,要么执着于先信后证的思维定式。

【6】彼时我们怀着对真理的热忱,带着几分义愤对他说道:“朋友,你实在大错特错了!你那所谓的智慧——不过是巧于著书立说的伎俩——已然迷惑了你,声名的荣耀也诱使你去证成自己内心并不相信的说法。你岂不知,人的心智本可超越感官层面——也就是源于身体感官的浅见——一旦向上提升,便能看见属生命的事物居上,属自然的事物居下?生命若非爱与智慧,又是什么?自然若非承载生命、借以生发功用的器皿与管道,又是什么?二者怎能混为一谈,不分主次本末?

光怎能与眼合一?声音怎能与耳合一?感官的机能若非源于生命,其形质若非出于自然,又从何而来?人的身体若非生命的器皿,又是什么?其中的每一部分,岂不都是为着成就意志所愿、理智所思之事而构造的吗?身体的器官属乎自然,爱与思虑属乎生命,二者岂不判然有别?

你若稍稍抬升你理智的视野,便会明了:生命的本质便是感知与思考——感知属乎爱,思考属乎智慧,二者皆属乎生命,因为爱与智慧就是生命本身。你若再将理解力稍作提挈,便能悟知:爱与智慧若无本源,便无由存在;那本源便是爱本身、智慧本身,亦即生命本身。这便是上帝,自然皆由祂而出。”

【7】随后我们又与他论及第二个问题:究竟是中心属于广延,还是广延属于中心。我们问他何以探究此事,他答道,是要借此推究自然与生命的中心与广延,进而探明二者的本源。我们又问他自己持何见解,他说,对此他的态度与前一个问题无异——正反两面皆可证成;但因惧怕声名受损,他只能主张“广延属于中心”,即以中心为本。不过他又坦言:“其实我心里清楚,在太阳之先便已有某种事物,弥漫于广延的每一处;是这事物自行排布出秩序,方才凝聚成了中心。”

【8】听罢我们又带着义愤对他说:“朋友,你实在是陷于迷妄了!”他闻言,将座椅从桌边挪开,怯生生地望着我们,侧耳谛听,脸上却带着讥诮之色。我们继续说道:“还有什么比主张‘中心出于广延’更荒谬的呢?你所说的中心便是太阳,所说的广延便是宇宙——难道宇宙能离太阳而存在?太阳岂不是造就了自然及其一切属性?这些属性全然依赖于太阳借大气层发出的光与热。在太阳存在之先,这些事物又在何处?关于此点,我们将于后文详加论述。大气层与地上万物,岂不正如表壳,而太阳是其核心?没有太阳,这一切岂能存在?岂能存留片刻?若无太阳,它们如何能生成?持续的存续岂非就是存在本身的明证?既然自然界万物的存续皆仰赖太阳,那么其存在也必然本于太阳——这一点,人人可见,人人皆知。”

【9】“在后的事物若不从前在的源头获得存续,又岂能存在?倘若表壳在先、核心在后,那先在之物岂非要依赖后起之物方能存续?这岂不是悖逆秩序之理?后起之物岂能生成先在之物?外在之物岂能生成内在之物?粗浊之物岂能生成精纯之物?照此说来,作为广延的表壳又岂能生成核心?稍有健全思虑者,无需论证便能看出此理违背自然法则,我们尚且罗列这些推演,不过是为了确证广延出于中心,而非相反。你曾说,广延自行凝聚而成中心。难道这一切是出于偶然,竟能形成如此神妙莫测的秩序,令万物彼此维系,一切都为着人类及其永生而存在?自然岂能凭藉某种爱、某种智慧,立定目的、预知原因、安排结果,令一切依秩序生成?它岂能将人塑造成天使,由天使构成天堂,并使他们得享永生?你且细加思量,你那‘自然自有其存在’的执念,终将不攻自破。”

【10】之后,我们问他,对于第三个问题——自然与生命的中心与广延——他先前作何想法,如今又作何见解;他是否相信生命的中心与广延,和自然的中心与广延乃是同一回事。他说自己正为此深陷困惑。先前他以为,自然内在的能动性便是生命,构成人生命本质的爱与智慧,皆源于此;太阳之火借由光与热、透过大气层,便生成了这一切。可如今听闻人死后仍有生命的事理,他便陷入了两难,这份困惑令他的心神摇摆不定:心思向上时,他便承认有一个自己此前一无所知的中心;心思向下时,他又只看见那个自己曾以为唯一的中心。他隐约感到,生命出自那个他从前全然不知的中心,自然出自那个他曾以为唯一的中心,且二者各有其广延环绕于外。

【11】对此我们说道:“甚好,只要你愿意从生命的中心与广延出发,去观照自然的中心与广延,而非反其道而行之。”我们便教诲他:天使诸天之上有一轮太阳,其本质是纯全的爱,外观如同世间太阳一般炽烈。从这轮太阳发出的热,赋予天使与世人意志与爱;发出的光,赋予他们理智与智慧。凡由此源出者,称为属灵之物;凡由世间太阳生发者,皆是承载生命的器皿,称为属世之物。

我们又告知他:生命中心的广延即是灵界,赖其自身的太阳而存续;自然中心的广延即是自然界,亦赖其自身的太阳而存续。由于爱与智慧不能以空间、时间来界定,只能以状态来言说,故此天使诸天的太阳周遭的广延并非空间意义上的广延;它寓于自然太阳的广延之中,依领受的状态临在于其间的活物之内,而领受的程度,则取决于受造物的形态与状态。

【12】他继而问道:“那么世间的太阳,亦即自然界的火,又从何而来?”我们答道:“它源自天使诸天的太阳。那轮太阳并非物质之火,而是从居于其中的上帝直接发出的神性之爱。”他听后甚是惊异,我们便如此解释:“爱就其本质而言,就是属灵的火。正因如此,‘火’在圣言的灵义中象征爱。祭司在圣殿中祈祷,求天火充满人心——所指的正是爱。以色列人会幕中的祭坛之火与灯台之火,所象征的也无非是神性之爱。

人血液中的温度,也就是生命的热度,乃至一切动物的体温,无不源于爱——爱正是它们生命的本源。因此,当人的爱升发为热忱,或激为忿怒与暴怒时,便会浑身发热、面红耳赤,如同燃烧一般。既然属灵的热——也就是爱——在人身上能生出属世的热,甚至令人的面目与肢体发烫灼热,那么世间自然太阳的火,若非源自灵界太阳的火——也就是神性之爱——又能从何处而来呢?

【13】“如今,既然广延出于中心,而非相反——正如我们此前所论;既然生命的中心,也就是天使诸天的太阳,乃是从上帝直接发出的神性之爱,上帝便居于这太阳之中;既然这中心的广延——也就是所谓灵界——由此而生;既然世间太阳源出那轮属灵太阳,其广延——也就是所谓自然界——亦由此而来;那么显而易见,宇宙乃是由上帝所创造的。”

说罢我们便起身离去,他送我们走出学舍的庭院,又与我们谈及天堂、地狱与神性的治理——言辞之间,已然显出焕然一新的明慧与机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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